还想再听一次吗
我发现,声音的重要性被我低估了。
凭借记忆与影像,我往往能在视觉上重现一些不再有的事物,哪怕比较粗略。但很多声音是再也听不到了。我很少意识到这一点,除了又听到磁带时。
有人在视频网站上上传了《空气》的磁带翻录,其出自金莎2005年的同名首张专辑,但此专的主打歌应该是与林俊杰合唱的《被风吹过的夏天》。
你和我都愿意活在同样的空气里你却喜欢偶尔不呼吸
我不想你默然离开
留我在天平里
让我失去重心
二零零五年夏,我在一家“台湾正宗特色珍珠奶茶”中听到了这个声音,录音机放在吧台后。在那时那地,奶茶店相当罕见。我可以负责任地说,在2009年去另一个地方上高中前,我只见过那一家。但它很快就倒闭了。在以熟人社会为基础的街道中,个体户只有两种命运——像时间不存在一样在那里二三十年,或者不上一年后改换门庭。很少有中间道路可走。
我十一岁,去那里的目的,自然不是为了喝奶茶。我和最好的小伙伴不知从哪里听说,那块区域(区域依靠企业办社会划分)的文具店里,可以买到我们这里买不到的游戏卡。于是,我们像话本小说里上山打大虫的猎户兄弟一样,“也不教别人知晓”,暑假一早就起程,心急火燎,直奔而去。
不知道谁说想喝奶茶,我们决定合伙。里面烟熏火燎,是一群其他片区初二三的小孩。这些人整天混来混去,某一次,晚上来这边踢球的夜归路上,我还被他们“擂肥”过一次。我知道,他们总在奶茶店里商量什么大事。
我以为,长大后,我就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大事了。但我今天还是不知道。
所幸里面空调很凉快,因为店面太小。“大哥”吐着烟圈道:“你们也来买奶茶?小屁伢!我请你们喝咧!”
我怕他又要“擂”我,连忙抢先说:“我们两个加起来的钱刚好买一杯。”说罢,从口袋里点出三枚半硬币。
“大哥”不知道在想什么,“呵呵”了两声,没有计较。
第一次听到录音机里的声音时,感觉寻常,但再次捕捉到一点印象时,已是很多年后,在那一瞬间,颇感诧异。已经过了这么久吗?虽然在大学里,模电和数电是令我头疼的专业课,但我还是很难用客观的口吻说出,磁带与数字音乐究竟有何区别。我感觉,磁带的声音有一种不尖锐的美,很难被模拟出来。磁带特有的噪音也在加强这一点。
音乐倒还不能算最想再听的声音。说实话,我想再听风声雨声和鸟声。
以前我经常听见风声雨声和鸟声,我觉得,这么说,好像有一点矫情,但事实如此。从我家到长江边,有未经开垦的森林,走在里面,不知道风会从哪里来。树种得很单调,像古文明的柱式建筑。我想那是防护林。
那时夏天的雨声就像真正的白噪声,像蚕吃桑叶,灯下翻书,能很好地安眠。不知道,是内因还是外因多一些。
周末,我总被鸟吵醒,四声中第二句最长,三四句短促,像王昌龄。当然,我也总被街坊做丧事的卡拉OK声吵醒。广场舞那时没人跳,地方不够。
春天,斑鸠来阳台上搭巢喂崽。我也总听见楼上的鸽哨,后来闹禽流感,说要求处理掉,但最终好像是打游击战,把鸽子们藏起来了,只是不能放出来,那时也没有健康码。后来好像又飞出来了,只是那时我已很少回去,逐渐地,房地产也将一切都带走了。
如此种种,写来已经很远,其间是这片土地梦幻般的基建速度。在此片土地上,有时候,惯性强大到不可思议,有时候又短短数月白驹过隙。一九九八年,在那个地方,很大一部分民宅还是七十年代末的平房,公共建设则很多能追溯到五十年代的苏联楼。二零零八年,一切已经崭新起来,无人能分清楚这是童话的开始或结束——现在也分不清。
二零一零年,我在高中旁边的华莱士汉堡包听到金莎的《最近好吗》。那时她大概是凭借《星月神话》的人气转型古风,新专辑里唯一二首还似《空气》时期的城市小清新风格,似从二零零五年带来。
时间催速我们长大为理想加快步伐
你在老店旁的树下
最后偷偷吻了我脸颊
多年了 那地方有点 变化
偶尔我 不小心还会 经过
老店油漆 开始掉落
叶子也铺盖 爱最初 的轮廓
在站在二十一世纪头十年门口的流行歌中,流变成为不言自明的前提,无论是个体,还是环境。这不是它有意要处理的,而是无法不从时代里流淌出来的。我们能在积极基调下看出叙述者的某种迟疑——“老店”的消逝,隐藏了城市化的背景,但这种处理并非在楼宇间的迷茫,而是一种聚焦的唯美,以至于感伤,险些突破哀而不伤的界限。幸亏有近于天真的“理想”作为底料,才能将那个迟疑的声音拉回。但天真总是最有力。
我总想起我十几年前在贴吧听到的一句话,记了很久。大概是某篇乐评,最后一句话是,“也罢,说这么多也没用,还是听歌吧。听歌到最后,发现歌词和旋律其实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声音——声音让人回到那个触手可及又遥远的过去,让我们坦然面对情感与态度的差异。”
原帖自然是早就在服务器清理中湮没无闻了。